嬢嬢的紅包

  奶奶是湖州人，但是從我記事起，我卻一直管她叫嬢嬢。我從沒想過這是為什么，也沒問起過家里人，直到我寫這篇文章時，查了一下才知道，原來在浙江的某些地方，都管奶奶叫嬢嬢。據說，今天新一代的浙江年輕人，有些已經不再這么稱呼了。
  嬢嬢家和我家，原先住在同一個小區(qū)的同一排，嬢嬢住一樓，我家住隔壁門洞的三樓。那個小區(qū)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單位建造的系統(tǒng)房，位于楊浦區(qū)的東北角，比共青森林公園還要更偏遠一些。小區(qū)往東，是一個貨運鐵路的道口，往北，是一片廣袤的田野。

  嬢嬢在那里住了[font=&quot]25年，從預備班算起，我和嬢嬢一起生活了七年，但是我和她的感情，卻并不很深。我一般七點不到就出門，跨過鐵路線，乘車去上學，放學后則直接回家。只有在考試季，才去嬢嬢那吃午飯，吃完午飯，或出門考試，或繼續(xù)復習。她從不過問我的成績，我們也很少交流。

  印象里的嬢嬢一直生活得很勤儉。她退休后，先是在弄口的公共電話間幫著接聽傳呼電話，后來一次摔傷了腿，成了“一條半腿”。不能跑樓了，她就幫著街上的糧油店看店，小區(qū)北面征地造房的時候，她還當過“守夜人”，直到快八十歲了，才逐步結束“打工”生活。

  我小時候，無論是外婆家還是嬢嬢家，過年都是不給紅包的。進入九十年代，外公外婆也開始順應時代潮流給我們第三代派紅包，不過嬢嬢這里，還是一切照舊。每年除夕，一大家子都要在嬢嬢家吃年夜飯，每年的壓軸菜都是一鍋醬肉煨蛋，又稱“元寶蛋”。吃了“元寶蛋”，就等于撿了“元寶”了。三嬸的娘家條件很好，記得有兩年的除夕，三嬸都是帶著弟弟先去娘家，待夜幕降臨才趕來。“醬元寶”的魅力自然比不上“金元寶”，看著揮舞著紅包的弟弟興高采烈地進門，我總是有些眼紅。

[font=&quot]     1999年我考上大學，待我把錄取通知書送到嬢嬢那里時，第一次從她手里鄭重地接過紅包，那是一個簇新的紅封套，不過紅包不大，似乎也就幾百元。也是在那一年，我們家買房搬離了小區(qū)。大學四年，暑假、中秋、春節(jié)，我基本每年會跟著父母去看嬢嬢兩三次，她不時會給我一些“好東西”，比如自家養(yǎng)的雞下的蛋，不過紅包仍然是沒有的。

  我大學畢業(yè)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，特地跑去嬢嬢家給她送去一個紅包，她很自然地就收下了，沒有推辭，也沒有夸贊，滿心歡喜等表揚的我這位長孫反而有些失望。我工作兩年后又考回學校讀書，讀完書后又重新工作，這期間，我每年仍然會去看她兩次，每次都會帶去一個紅包，她總是毫不客氣地收下。

  嬢嬢[font=&quot]90歲住進了養(yǎng)老院，后來又得了中風，大部分時間便只能臥床了。我去養(yǎng)老院看過她幾次，每次她都能很快地認出我，努力地想要和我說話，可惜我們之間要說的話實在有限，多數時候都是靜靜地陪她坐著。

  嬢嬢在[font=&quot]94歲那年去世，這對于她的同齡人而言，無疑是一個高壽的年齡。早在生前，她已預備下了足夠料理后事的積蓄——其中相當部分來自于晚年“打工”所得——并特地關照兩點：一是不收奠儀，即使至親也不例外；二是壽碗隨取，以感謝鄰里多年來的關照。
嬢嬢出殯那天，許多鄰居老友都趕來送行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認識我——這本不稀奇——但讓我意外的是，他們竟然都曉得我給嬢嬢紅包的事。這時我才知道，原來每次收到我紅包后的那幾天，她出門總是會把紅包揣在身上，逢人便炫耀似地拿出來晃一晃，“這是我們林醒，給我的紅包！”

  料理完嬢嬢的后事，我們在她的床頭柜里發(fā)現了一個款式老舊的手提包。打開包，里面是整疊的紅包。

  那些年我給她的紅包，一個也不少。紅包里的錢，一分都沒花！

[ 此帖被雙鳳朝陽在2023-08-21 17:05重新編輯 ]